旧时东家解雇员工一般会选择在大年
初二摆上一道鸡宴。　漫画　乌有作坊

    年初二，吃“无情鸡”
    民国期间，企业解雇员工有“吃鸡”习俗

    旧闻回眸

    1927年
    一场年初二商家能否解雇员工的纠纷
    
    1927年，广东国民政府迁都武汉后，在商人与工人利益平衡上，政府开始倾向商人，具有典型意义的是1927年初发生的“年初二吃无情鸡”纠纷。
    1927年1月底，广东省政府就曲江县某商会请示“年初二商店有无去留店伴权力”一事做出认可决议，决议导致那年约4800工人遭到商家解雇，由此在广州引发了一场工人和商家关于“年初二问题”的权利之战。
    从1927年2月至1927年5月，工界和商界双方轮番向广东省政府请愿，工人一方要求广东省政府撤消决议；商家则要求政府维持决议。广东省政府就此事组织了仲裁委员会以图解决劳资纠纷，但九次会议后，工人年初二依然要吃“无情鸡”，直到1949年，这一在广州延续了百年的习俗才被取消。

    〈一〉劳资纠纷

    省府同意商人年初二有权解雇员工

    1927年1月底，曲江某商会向广东实业厅请示“正月初二商店有无去留店伴之权”？广东实业厅呈奉广东省政府委员会会议议决：各商店正月初二有自由更换店伴之权，但不能无故开除，并呈奉国民党政治会议广州分会核准照办，通知全省各商会转知各行商知照。

    这一决议实际上延用了过去雇主在年初二请店员“吃无情鸡”的旧例，推翻了原先广东革命政府支持的工人有关“东家不能任意开除雇工的决议。”
    
    数千工人大请愿

    广东省政府同意商界“年初二”沿用了几十年的习俗，随即在当时社会地位较高的广州工界引起了不安。广州各工会团体闻讯，立刻于当年1月30日，在中央大礼堂召开“打倒年初二大会”，商议请愿事宜。

    次日上午，各工会工友数千人列队到农工厅、省政府请愿。请愿的结果是：广东省政府承诺，在问题未解决之前，雇主不能任意换人。

    2月11日，广州工界又组织“广州市革命工人联合请愿团”，再次到农工厅请愿，申明“东家曲解省政府解决年初二问题决议的条文，任意压迫工人、开除工友，目前全市已有4800多工人被东家任意开除。恳请省政府革除年初二店东任意开除工人的恶例。”

    当天，工代会还致函四商会，提出三项认为“固可适应商家之进退，又可维持工人失业”的解决办法，希望工商两界“不失革命合作之精神，抑且达公平人道之宗旨”，协谋解决，不要各走极端。
    
    4800工人失业

    这边工人正在请愿，那边商家、店东依照往年的年初二习俗，以种种借口开除工人，致使短时间内广州失业工人增至4800人。

    同时，商界七十二行商见工人已行动起来，也于2月10日发动约万余人前往广东省政府请愿，表示坚决拥护广东省政府做出的有关解决年初二去留店伴问题的决议，并且请政府奉行决议。
    
    组建仲裁会解决“年初二”案

    商界和工界都去广东省政府请愿，省政府各委员讨论决定，四商会、工会各派代表四人，实业厅、农工厅、省商民部、工人部各派代表一人，一共12人，组织工商纠纷仲裁会，专就“年初二问题”进行探讨解决之法。

    而广州工代会随即召集执委会临时会议，希望“年初二换人问题在联席会议未解决之前，应照工代会请愿农工厅答复之办法办理。”

    〈二〉仲裁过程
    
    仲裁会多次开会问题难决

    1927年2月15日，工商纠纷仲裁委员会举行第一次会议，但并无实质内容的讨论。在2月17日召开的工商纠纷仲裁委员会第二次会议上，通过了解决纠纷暂行办法六项。此办法对工人、商家利益均有照顾，相比较而言，商家更占有优势，如“凡工会以前与商人订立条件未声明在正月初二不能开除工人者，仍准商人去留工人”一条，依然等于默认了“年初二问题”的旧惯例；而“商店因营业收缩须减少工人，工会不得强迫用回原额”一条，也表明工代会一直为被解雇工人争取的薪金权益未得到仲裁会支持。因此在2月18日的工商纠纷仲裁第三次会议上，工、商两方在雇主与工人是否订立合约、辞退工人是否赔偿的问题上又起争执，最后无果而终。
    
    工会商会各执一词

    2月20日，工、商两界分别向仲裁会提案。商界认为，雇主有自由任免店员工伴之权，不受任何条件之约束，年满月满不得无故索补工金及其他各费；工人方面则重申取消年初二恶例，恢复解雇工人工作，并给予一定补偿。但双方提出的这些问题在随后召开的工商纠纷仲裁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会议上，因互不相让，进展缓慢，终究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直到3月4日召开工商纠纷仲裁委员会第九次会议，大会主席鉴于双方意见分歧，自行拟定了解决办法，相比二次会议的六项办法，对工人利益的兼顾稍有倾向，但仍以商家利益为重，该办法对工人方面最不利的一条是，“工商之间向无特定契约，每年如有一日为订定工友，期间仍准照旧习惯办理。”这仍然意味着在店东与工人没有明确约定解雇日期的情况下，“年初二惯例”还是被承认的。

    此外，尽管解决办法中认定，“无特定契约的，雇主不得无故开除工人”，但却申明，“雇主不负赔偿工金伙食”，只是“有契约无故开除工人的，雇主应照契约补回被开除工友之工金。”仲裁会对此问题的解决未能圆满，只有再次等待政府公布解决办法。
    
    农工商学会调停无果

    “年初二问题”持续数月不得解决，最后只能由国民党广东政治分会以命令形式决定。农工商学联合会担心命令一经公布工商两方或有不能行之处，难以通融。因此特以第三者地位出任调停，并经政治分会允诺，函请商界领袖聚谈。

    尽管工人方面积极配合，但广州总商会以四商会联席会议表决认为，“农工商联合会资源出任调停尚非其时，决定不派代表参加。”并决定“四商会分呈政治分会、省政府、省市商民部、农工厅、实业厅等请主持公道。”农工商学会的调停亦无疾而终。

    〈三〉最后裁决
    保留旧俗　被裁雇员可获补偿

    3月25日，国民党广东政治分会最终以命令方式对“年初二纠纷”做出“宣判”：“确定商店店东每年一日有自由去留店伴之权，此日暂定于夏历正月初二，但商店每年去留店伴不在正月初二者，仍准依照该店旧习，得以每年一日去留店伴。”这意味着，工人要求取消“年初二旧例”的斗争失败。“吃无情鸡”的旧俗在国民党命令的保护下继续存留，惟独对工人有所安慰的是，年初二被辞退的雇员能够得到些薪金补偿。　综合《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5月相关报道

    历史精神

    “无情”已没了“鸡”的掩饰

    未到年底，已先闻“裁员”新闻。9月有国外媒体报道，美国电脑芯片巨头英特尔公司为解决企业经营压力，宣布将在明年年中前裁员10500人；10月底国内有消息称，北京一知名IT企业为了减少经营负担进行了大裁员，据称被裁员工可能难以获得经济上的补偿。

    现代社会，每到岁末年前，不少企业会迎来一次规模相对较大的人员流动，或企业主裁员，或职员辞工。现在，又近狗年岁末，对于身在那些奉行末尾淘汰制的企业里的员工，不少人又开始担心自己的饭碗了。

    历史剧情总是相似的，不同的是道具换了，演员变了。80年前，广州的店东要想开除“店小二”，一般会选择在大年初二请员工吃饭，席间会用一只“鸡”做婉转的“代言”，老板先说一通“另谋高就”的客套话，然后举起筷子，夹着鸡头，郑重地放到某个员工碗里，这表示那个员工被解雇了。

    这种带有东方文化色彩的“吃无情鸡”解雇员工的做法从50多年前就已不见踪影了。1949年新政权初建，工人在社会中的地位被摆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度。作为国家一分子的工人，纵然工作不力，商店经理也无权开除，只有政府的人事部门才有这个权力。

    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奉行市场经济的今天，开除员工又换成了另外一种模样。原先吃“无情鸡”的含蓄、委婉、曲折，变成了直白、直接、一言了事。或许因为你说错了话，或者因为你做错了事，或者你怀孕了劳动能力下降了，都可能成为打工一族被解雇的理由。而这中间，老板或公司是不会准备“无情鸡”的，有的只是“你被辞退了”一句话，或是人事部一份简单的通知。效率至上的做派，市场竞争的规则，没有年初二这样的固定日子，什么时候老板点菜，员工就要什么时候埋单。

    现代企业裁员的“无情”已经失去了“鸡”的掩饰。今年年初，香港一家大型企业大举裁员，有媒体发表《“无情鸡”不能叫政府食死猫》的评论，内容提到“企业大财团，裁员不用择日子，在此资本主义商业社会，老板当然利润第一。有议员斥之为‘为富不仁’，其实，对财团老板讲‘仁’，也只能是夏虫语冰，是善良的愿望而已。”这话透露出在当代劳动关系中打工者的无奈和无力。而回看1927年的那场因“年初二吃无情鸡”案，尽管政府偏袒商家，尽管工人最终也没有“废除”旧俗，但整个过程，打工者还是有力地表现出争取权益的决心和行动。

    70多年来，改变的是什么？不变的是什么？70多年前，广州现代商业社会只是刚刚萌芽，广州打工族每到年末已忧心忡忡，70多年后，现代商业社会已高度繁荣发达，广州打工族仍然在岁末提心吊胆。

    与70多年前相比，现代的打工者已学会了接受失业，并把“减员”视为“企业增效、革除无效劳动”的管理方式。而市场经济也让人学会了这样看问题，下岗了，要不是自己干不好，要不就是企业竞争失利所致，这是市场中优胜劣汰的结果。因此，不难理解，比起79年前广州的工人兄弟来，今天的大多数的失业者表现出更强的忍气吞声接受和面对的能力。

    有这样一件事，足以反映出今天遭遇“吃无情鸡”的员工能坦然地接受被解雇的原因。今年7月，一位在私企工作且已怀孕三个多月的女员工遭遇解雇。此前，为了不让老板发现自己怀孕，她依然照常出差、加班，希望能在“问题暴露前”，多工作几个月，多拿几个月的薪水，但最终还是难逃被解雇的命运，老板找她核实后，说了一句：“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她很理所当然地收拾东西走人。被解雇后，她没有向劳动部门投诉，也没有索要任何经济补偿，她觉得自己怀孕后对企业的贡献会降低，而私企老板是不会白白养活一个工作低效的员工的。

    观念一旦改变，曾被视为“吃无情鸡”的恶俗，到现在可以冠冕堂皇地成为企业高效管理的手段之一，它所遭遇的声讨也越来越少，兄弟，顶着压力鼓足干劲做吧，有份工作就很不错了。

    因此，不难理解为什么现在那么多人愿意挤破头报考公务员了。因为公务员三个字，就意味着能捧着一份比较稳定的饭碗，至少不用担心年关刚过就去吃“无情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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